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李白批判现实的个人抒情诗

首页 > 李白诗集导读 > 时间:2019-06-14 06:19 标签:

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李白批判现实的个人抒情诗

西方有句名言:“愤怒出诗人。”中国古代则有“诗穷而后工”的说法。李白之所以成为伟大诗人,正是命运的穷厄玉成了他。李白的穷厄与愤怒,是他的理想与现实产生强烈矛盾的结果。从青年时代起,诗人就怀着用世的热情和“济苍生、安社稷”的功业抱负,积极投入现实的怀抱,期待政治上有所作为。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却不断碰壁,一再受挫,“中天摧兮力不济”(《临路歌》),直至志以殁。韩愈论李白云:“帝欲长吟哦,故造起且僵。”(《调张籍》)在穷厄和挫折中,李白郁积了对现实愈来愈强烈的愤怒,也获得了对掩藏在大唐王朝盛世背后的黑暗愈来愈深刻的认识。这种感情和认识,与诗人的生活经历并行发展,推动着李白抒写个人命运的抒情诗显示了愈来愈巨大的社会意义和批判力量。

李白抒情诗中批判现实内容的出现,自开元间“一入长安”失意后开始。一入长安,是诗人在从政道路上的试步,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长安城里兜了个圈子,碰了一次壁。长安宫阙近在咫尺,但无由得近,远远地被当道权贵挡了回来。现实的冷酷无情,激起了血气方刚的诗人胸中的郁勃不平之气。李白最初的义愤和他感受到的社会现实的黑暗,集中于一点,便是“行路难”;“行路难”便成了诗人此期抒情诗的主题,一些重要诗篇,如《行路难》其一、其二、《梁甫吟》、《梁园吟》、《蜀道难》等,都是表现这一主题的。诗人对自己的遭遇深感不平,又大惑不解,他大声疾呼:“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其二)他郁闷填胸,拔剑四顾,想要劈开一条出路,然而他“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其一),偌大的天地,无处不是艰难险阻,使他寸步难行。在一筹莫展的困境中,他焦灼地呼唤:“长啸梁甫吟,何处见阳”(《梁甫吟》)至于《蜀道难》,则是采用全面象征的手法,以自然界的山川之险来暗喻人生道路的艰危,通篇虽然只字未提人生仕途,但却是此期抒发人生艰危情绪最激烈的一首诗。

在痛感人生“行路难”的同时,诗人对现实中的黑暗与邪恶势力形成了最初的认识。“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裙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行路难》其二)。他从个人干谒活动的失败中,看清了正是堂堂公卿(如张之流)阻断了自己的进身之路,于是,他把愤怒集中到这些人身上,对之展开了猛烈批判。《梁甫吟》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冥起风雨。间阔九门不可通,以额叩关阁者怒。”“雷公”、“阎者”,即公卿如张之流是也。他们在朝廷中造成一派风雨如晦的昏暗,把持了通向明主的九重之门,扼杀了诗人的政治生命。诗人不但把他们比作凶狠暴怒的“雷公”、“阎者”,甚至把他们比作“磨牙竟人肉”的“”(《梁甫吟》),比作“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猛虎”、“长蛇”(《蜀道难》)。贯穿诗人一生的反权贵的思想,正是在这一时期形成的。对于唐玄宗,李白的看法也起了一些变化,他在羡慕吕尚、郦食其得遇明主的同时,深深慨叹于自己没有见到的这位“明主”:“白日不照吾精诚。”(《梁甫吟》)虽然仍奇希望于他,但当诗人唱叹着“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其二)的时候,显然已意识到当今皇帝并不那么求贤若渴,比之古之燕昭,已经逊色多了。

天宝初年李白奉诏入侍翰林。“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李白由蓬高之人直入宫廷,其“剖心输胆雪胸臆”(《走笔赠独孤马》)的烟诚之情是不言而喻的。但他只能作为类似“徘优”一般的文学侍从之臣,“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的宏伟抱负不但无法实现,而且在一群权贵的谗毁之下被逐出长安,“赐金还山”。人生道路的倏陟倏降,大起大落,促成了李白思想的急剧变化和迅速成熟。命运之神并未完全菲薄诗人,他有幸深入宫廷,接近皇帝,从而看清了天子的昏庸和天子足下的黑暗,邪恶势力的猖獗。这样,他就能够把揭露与批判的锋芒直指唐王朝的神圣殿堂,同时,基于对宫廷黑暗的痛切感受和更深刻的认识,乃能毅然与当权者、甚至“圣明”天子决绝。

此期李白的抒情诗,全力批判的对象仍首先是朝廷中的奸佞者,因为他们既是黑暗势力的代表,也是谗害李白使李白遭逐的直接当事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鸯。(《古风》其三十九)

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古风》其三十七)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凤鸟鸣西海,欲集无珍木。需斯得所居,蒿下盈万族。(《古风》其五十四)

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蜓嘲龙,鱼目混珍。姨母衣锦,西施负薪。(《鸣皋歌送岁微君》)

二桃杀三士,假剑如霜?众女妒蛾眉,双花竞春芳。魏妹信郑袖,掩决对怀王。一惑巧言子,朱颜成死伤。行将泣团扇,戚戚愁人肠。(《惧逸》)

前面几组诗句,反复表达着一个意思,即朝堂之上美与丑、善与恶的鲜明对立,诗人愤然揭露了奸佞之辈排挤贤良、窃取高位的罪恶以及由此造成的贤不肖易位的不合理状况。

《惧逸》一首,作于诗人待诏翰林、遭到谗毁的严重威肋时。在诗人看来,谗毁者杀人并不用刀,但他们的如簧之舌比刀还要凶残。李白认为,他之被疏放还,主要由于奸人的巧言惑主,所以他不仅在去朝前后多次痛心疾首言及被谗之事,如“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玉壶吟》)、“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壁遭谗毁”(《鞠歌行》);而且在后来的岁月中,每念及此,即有切肤之痛:“遭逢圣明主,敢进兴亡言。白壁竟何辜,青蝇遂成冤…….猛犬吠九关,杀人愤精魂!”(《书情赠蔡舍人雄》)积恨之深,莫此为甚!

与此同时,李白还把批判的矛头径直指向玄宗皇帝。皇帝的始宠而终弃,使诗人极端失望,他心目中“天子圣明”的灵光在很大程度上被打破。结合着自身遭遇,针对玄宗的一系列患行为,李白发出了逐臣的怨恨和不满:

齐瑟弹东吟,秦弦弄西音。慷慨动颜魄,使人成荒淫。彼美佞邪子,婉变来相寻。一笑双白璧,再歌千黄金。珍色不贵道,拒惜飞光沉。安识紫霞客,瑶台鸣素琴。(《古风》其五十五)

这是讥刺皇帝的贪图淫乐,喜好馅佞,而忘却了治国之正道。越客采明珠,提携出南隅。清辉照海月,美价倾皇都。献君君按剑,怀宝空长吁。鱼目复相晒,寸心增烦纡。(《古风》其五十六)

这是讥刺皇帝的拒纳贤才,不察忠贞,使有志之士欲报国而无门。此外,还有借古代荒淫君王(周穆、秦皇、汉武等)的荒淫行为以刺玄宗的诗更多。如果说这些批评玄宗的诗尚不够明朗、不够直接的话,那么下面一些诗句就特别值得注意:

浮云蔽紫闷,白日难回光。(《古风》其三十七)浮云蔽日去不返,总为风摧紫兰。(《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白日掩但辉,浮云无定端。(《古风》其三十九)

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添陵行送别》)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登金陵凤凰台》)

不必作过多的推论,即可知以上诗句的“浮云”皆喻佞邪,白日”皆喻人君。长安放还之后,“浮云”、“白日”成了李白诗中具有特指意义的专用词语。当诗人一次又一次地把二者连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仅表明了他对朝中奸邪势力的痛恶,也表明了他心目中圣明天子的光辉在减退,进而在客观上向人们揭示了盛唐的光辉正被日益浓重的阴翳吞没这一历史事实。被群小(浮云)包围着的玄宗皇帝,不是昏庸之君又是什么呢?

虽然李白对玄宗不无依恋,但因为他对玄宗深刻的认识,从长安离开的时候,诗人的头脑是清醒的,态度是冷静的,他对现实、对皇帝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君子恩已毕,贱妾将何为!”(《古风》其四十四)《梦游天姥吟留别》正是反映这种情绪的代表作。诗人将待诏翰林比喻作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化为乌有,留给诗人的是一片怅惘。诗人由此悟出一个道理:“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这种把世间万事、包括功名荣华等一概付诸东流的旷达,与“一入长安”时期所作的《蜀道难》中喷泄式的强烈愤慨大异其趣。

《蜀道难》是李白入仕初次试步遭遇失败后的悲歌,诗人尚缺乏失败的承受能力,显得异常悲愤,不禁“失声横涕”(《诗比兴笺》卷三)。《梦游天姥吟留别》则不同了,诗人已经是过来人,他惊魂既定之后,经过深沉思考,渐渐从痛苦中出离,趋于平静和坚定:“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选择大自然作为自己隐逸的归宿。诗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二句,则表明了对黑暗现实更彻底的否定和更冷峻的批判。

安史之乱爆发前,李白有十载漫游的经历。这期间,唐王朝国事日非,政治更趋黑暗,社会危机加速蓄积,赫赫盛唐,正在逼近它的末日。李白身在江湖,心系国家,密切关注着时局的变化。随着社会矛盾的加剧,也随着个人阅历的不断丰富,李白的思想更加成熟,其抒情在反映和批判现实方面出现了新的特点,即染上了前所未有的鲜明政治色彩。这主要表现在:

第一,诗人把个人命运同整个时代与社会更为紧密地连接起来,一方面把个人遭际置于广大的社会背景之中,通过个人不幸来显示社会环境的黑暗;一方面又直接触及时事,把重大政治事件引入了个人抒情之中。《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最突出地体现了这一特点:“君不能狸育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诗歌一触及现实,首先即痛斥以斗鸡致富贵的新贵和不惜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取高言的将军。

押击时事过后,诗人才讲到自己:“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明显地,社会之时为了主,而个人之事成了宾。这种情况表明,诗人所关心的已经不是一己之命运,正如诗中所说,”荣辱于余亦何有”!他将目光转向广大社会和整个时代,胸怀变得更博大,感情变得更深沉,获得了巨大的勇气,直斥权贵为“蹇驴得志鸣春风”,“董龙更是何鸡狗”!至于玄宗皇帝,他不仅在押击时事时已经有所讥刺,而且公然指斥他“晋君听琴枉《清角》”,贬他为“德薄”之君。他不再以逐臣的身份对主上发泄牢骚幽怨,而是居高临下地表明自己的轻蔑态度:“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挂颐事玉阶……少年早欲五湖去,对此弥将钟鼎疏。

第二,诗人从对现实政治状况的关切、了解与思考出发,敏感地觉察到动乱危机的迫近,诗歌因而体现出深刻的忧国伤时之情,其批判之锋也从当前延伸向未来,使诗歌显示出一种政治的预见性。如作于幽州之行归来后的《北风行》。因为唐玄宗沉迷于太平天子迷梦之中,又最忌人言安禄山将反,所以此诗类于寓言诗,表达方式比较曲折。诗中渲染边地阴惨恐怖的气氛是“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这是险恶时局的象征,意谓北方边地已是大唐王朝的“日月”光照不及之地,暴虐忽肆的边将(“烛龙”)成了那里唯一的统治者。《远别离》则是李白向李唐王朝献上的一曲挽歌。诗中对政局的大乱作了明确的预言:“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完幽囚,舜野死,九凝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竞何是?”休目惊心地再现古代君主的悲惨下场,即是对大唐天子命运的不祥预言。

安史乱起后,李白因入永王幕,被下浔阳狱中。诗人于迟暮之年蒙受不白之冤,走到了他一生厄运的顶点。此时的抒情诗,遂成了呼天抢地、血泪交流的控诉,犹其像《上崔相百忧章》、《万愤词投魏郎中》等,几乎为不平的抗争之作:

邹衍恸哭,燕霜飒来。微诚不感,犹款台。…….豪圣凋枯,《王风》伤哀。斯文未丧,东岳岂颓?(《上崔相百忧章》)

子胥鹏夷,彭越醺醺。自古豪烈,胡为此紧?(《万愤词投魏郎中》)

诗人列举大量古之贤圣豪杰受屈枉死以至被残害的故事,激烈慷慨,大义凛然。他一面痛斥人主的不恤其情,一面表示自己绝不向命运低头。“斯文未丧,东岳岂颓”是骨子里很厉害的话。孔子尝畏于匡,孔子日:“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暮年病将死,自叹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分别见《论语子罕》和《礼记·檀弓》)两句自比孔子是没有问题的。那么,迫害自己的是谁呢?不是地方官吏将帅,而是代玄宗即位的肃宗。在肃宗看来,“从磷”即是从“”,再加上李白是玄宗旧臣,所以先系狱,后判长流,处罚都是很重的。李白明白这一点,所以对肃宗的愤恶远出于当年对玄宗的愤怨;又因为对肃宗的愤恶,反而觉得玄宗于己毕竞有一些知遇之恩。这应该是李白晚年抒情诗的一个特点。诗人对肃宗的强烈愤恶,尤为鲜明地表现在流夜郎途中所作的

望鹦鹉洲怀祢衡》一诗中:

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筒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玉,句句欲飞鸣。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五岳起方寸,隐然距可平?才高竞何施?寡识冒天刑。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

悲古伤今,说到祢衡,几乎句句是说着自己。那超绝的文才,孤傲的性格,无不为祢衡与诗人所共有。尤其是“寡识冒天刑”的遭遇,分明是在暗示自己“从磷”。因此,诗人痛悼前贤之际,激愤之情勃然而起,奋笔声讨残害祢衡的“鸷鹗”之辈,并超越了直接的凶手黄祖,一直把罪魁追到魏帝头上。在至尊无上的魏帝眼里,任何英才都细微得如同蚁。这是李白对滥毁人才的最高统治者空前猛烈地挞伐。

李白流途遇赦后,又积极干谒,企图入仕。这只是他功业理想的回光返照,并非对肃宗产生幻想。六十三岁时,李白终于在贫病交加中志以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