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生平和他的诗歌创作

首页 > 李白诗集导读 > 时间:2019-06-14 06:18 标签:

李白的生平和他的诗歌创作

李白,字太白,武则天长安元年(701)出生,“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李阳冰《草堂集序》)。他一生经历了唐朝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六位帝王,大约在代宗广德元年(763)辞世,享年六十三岁。其一生的主要政治活动和诗歌创作,却在玄宗的开元、天宝时期,即历史上的“开天盛世”时期。李白一生名号甚多:天宝初,因奉诏入翰林院,为翰林学士(亦称翰林供奉),故世称“李翰林”、“李供奉”;在长安时,太子宾客、秘书监贺知章奇其才华风标,呼为“谪仙”,故世称“李谪仙”;中年以后,李白屡屡自号“青莲居士”,故世称“李青莲”;晚年,代宗尝以左拾遗召之,虽然李白已世,但后世亦称他为“李拾遗”。

李白是我国自屈原以后最伟大的、成就最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

终其一生,以其横溢的天才,“斗酒诗百篇”的敏捷,创作了大量诗歌。虽然大部分在当时即散供无法寻觅,“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但传世的《李太白文集》仍保留了近千首诗作。这些诗作,绝大部分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是当时的社会、尤其是诗人悲剧一生的心灵写照,成为中华民族、乃至全世界各民族的宝贵文化遗产。李白又是一位足迹最飘忽不定的诗人。二十五岁出蜀后,由着他一生好入名山游”的个性,祖国的名山大川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其探幽访胜的兴致,不亚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位旅行家。当然,李白绝非纯粹的旅行家,他的漫游,大都带有功利的、政治的目的。李白的诗歌,既是他游历足迹的记录,也是他政治追求、实现理想抱负的心灵历程的记录。以“知人论世”而言,研究李白诗歌,第一步应先了解他的生平(也包括他的家世等),了解他的游历;其生平游历犹如一条线,其诗歌创作犹如线上的点,点和线编织成网络,诗人思想发展的某种规律、诗歌创作的某种规律就反映在其中。

然而要勾画出李白的生平游历又何其难哉!作品的大量散供,资料的缺乏,使我们以下的叙述,只能是一个简单的轮廓而已。

一、蜀中事迹和创作

(开元十三年、李白二十五岁以前)蜀中是李白的故乡。具体说,李白故里在唐时的剑南道绵州昌明县青莲乡,今属四川江油县。青莲乡名称依旧,李氏故宅宋时犹存,然已为浮屠者居之,后称“陇西院”。其间李白遗迹甚多,又有李白胞妹李月圆之墓在。李白尝云:

见乡人相如大夸云梦之事,遂来观焉。”(《上安州裴长史书》)司马相如是蜀人,认他为“乡人”,即认自己为蜀人。晚年居宣州,写有《宣城见杜鹃花》诗:“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三月忆三巴。”子规鸟、杜鹏花,都是蜀地常见之物,故因其而转思故乡(三巴代指蜀地),是人之常情。李白这类思念故乡蜀地的诗很多,不必——列举。

在蜀中,李白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代,直到开元十三年(725)他二十五岁时才离开了蜀地。

李白幼年事迹,多不可考知。据他《上安州裴长史书》所说“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可知,他大约五岁时开始发蒙读书(“六甲”应是小孩启蒙识字一类读物),至十岁时读书已相当可观(“百家”指先秦诸子百家的学说)。李白的父亲虽然在西域度过了半生,却具相当的文化修养,李白后来曾回忆说:“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子虚赋》是司马相如的代表作。因为有父亲的指点督促,再加上李白的聪颖好学,到十五岁时,他基本上已学有所成了。李白后来的诗文中,多称其“十五”之年:十五学神仙,游仙未曾歇。(《感兴八首》其五)十五学剑术,遍干诸侯。(《与韩荆州书》)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赠张相镐二首》其二)“学神仙”是指道家之术,修身炼丹,这在唐代是社会风尚。“学剑术”是指防身武艺,兼有企慕游侠的味道。所谓“奇书”,大约犹今之杂书、杂学之类,可知李白少年时的学习,与当时多数知识分子耗时费力穷研一经(儒家经典著作)大不相同,反映了李白因长期生活在西域之家而表现出的文化传统上的开放性。

学习写诗作赋,大约也是他十五岁前后的事。《李太白文集》卷三十“诗文抬遗”部分有几首五律,即是此期的习作,如《对雨》:

卷帘聊举目,露湿草绵绵。古岫披云,空庭织碎烟。水红愁不起,风线重难牵。尽日扶犁叟,往来江树前。

《唐诗纪事》引宋人杨天惠《彰明逸事》(唐昌明县五代时改称彰明县)所云“时太白齿方少,英气溢发,诸为诗文甚多,微类《宫中行乐词》体。今邑人所藏百篇,大抵皆格律也。虽颇体弱,然短羽漓徙,已有凤维态”,指的就是这几首诗。五律是唐代科举正式体裁,初作诗,多习五律,是科举的需要,也是当时社会习尚。这几首五律,对仗、格律谐调,但敷色较浓,体格较弱,颇似初唐“上官体”、“沈宋体”。这些特色,既反映了少年李白“英气溢发”的才气,也反映了他的稚嫩。

集中《拟恨赋》与几首五律一样,也应当是此期所作。《恨赋》是齐梁间江淹所作,王琦《李太白集注》谓“段落句法,盖全拟之,无少差异”。唐段成式《酉阳杂姐》有云:“李白前后三拟《文选》不如意,辄焚之,惟留《恨》、《别》赋。”《拟别赋》今亦不存。创作大约总免不了模仿期,模仿的东西便不具个性,所以李白少时虽三拟《文选》,创作量非常之庞大(《文选》为南朝萧统编,包括诗、骚、赋、颂、赞等文体,共六十卷),但终于都烧却了。这些习作今多不存,今天看来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但说明少年李白在文学创作上曾经付出过多么辛苦的劳动。

少年时期李白的任侠好剑术,其诗作中多有述及。《留别广陵诸公》有句云:“忆昔作少年,结交赵与燕。金羁络骏马,锦带横龙泉。”“龙泉”即宝剑的代称。《赠从兄襄阳少府皓》有句云:“结发未识事,所效尽豪雄。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缪本此下尚有“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二句,“杀人”云云,或不至全是言,魏颢《李翰林集序》说白“少任侠,手刃数人”。李白后来的剑术、射术、骑术相当高明,其《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诗云:“怀恩欲报主,投佩向北燕。弯弓绿弦开,满月不惮坚。闲骑骏马猎,一射两虎穿。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鸢。胡虏三叹息,兼知五兵权。”精湛的剑术、射术和骑术,正是少年时代练就的身手。

李白少时的好神仙,与唐时的尊崇道教有关。蜀中道风尤盛。李白故里昌明县西南四十里的紫云山就是当时有名的道教胜地。成都附近的青城山、峨眉山亦如是。与李白一生关系甚为密切的道家流元丹丘,极有可能是李白蜀中就结识的朋友。《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可能作于李白弱冠之时(此诗显然已比《对雨》等五律成熟得多),正可以看出他与道士的密切交往: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二十岁前后,李白曾去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从赵蕤学习一年有余。赵蕤隐于梓州都县长平山之安昌岩,著有《长短经》十卷,明王霸大略,是个有经济之才的隐者。开元中朝廷屡征不就,故称“赵征君”。杨天惠《彰明遗事》称其“任侠有气,善为纵横之学”,可见他与李白气味极相投,与李白的关系在师友之间。《长短经》一书今犹存,共63篇。《新唐书·艺文志》归入“杂家类”,上自“君德”、“臣行”、“王霸”,下至“是非”、“通变”、“相术”,旁及“出军”、“练士”、“教战”…….都是以六经为本,博采诸子百家,并结合历代史实,针对近代弊政而发。李白的许多思想出处,都可以看出赵蕤对他的影响,如他后来的政治理想和从政方式,即以布衣直抵卿相,匡君济世,然后功成身退。他的漫游四方,遍干诸侯,历抵卿相,正是这种从政方式的体现。赵蕤是对李白一生影响巨大的第一人。

开元八年(720)春,李白二十岁时有一次蜀中漫游。他先出游成都,并谒见了益州(即成都)大都督府长史苏颈。苏项是玄宗朝有名的宰相,封许国公,又善文章,与张说齐名,并称“燕许大手笔”(张说封燕国公)。开元八年苏颈罢为礼部尚书,不久出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白后来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记其与苏相见之事云:“又前礼部尚书苏公出为益州长史,白于路中投刺,待以布衣之礼。因谓群僚日:‘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虽风力未成,且见专车之骨。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也。”苏颈《荐西蜀人才疏》(杨慎《丹铅总录》卷一二引)亦云:“赵蕤术数,李白文章。”可知苏颈还向朝廷推荐了李白,但不知因何没有结果。《登锦城散花楼》一诗当作于此时: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金夹绣户,珠箔悬银钩。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

极目散我忧”一句,使全诗在酣畅游兴中微露失意痕迹,或即因干谒无成之故。然而无论如何,能得到天下文宗苏颈的褒奖和榆扬,对李白无疑是个巨大的鼓励和肯定。

李白游成都后并未返回故里,乘兴有渝州(即今重庆)之行。当时的渝州刺史是书法、文章兼美的李邕。此行的目的即是为了干谒他,有名的《上李邕》诗即作于此时: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李邕以“能文养士”在当时有“信陵”之称(《旧唐书·李邕传》),然而不知为何对李白有些轻慢。从诗中看,年轻气盛的李白不免有些狂傲之态(即殊调、大言),可能是他初谒李爸遭冷遇的原游渝州后,李白又登峨眉,有《登峨眉山》一诗。诗未云:“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骑羊子指仙人葛由。所谓“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峨眉是道教胜地,说几句出世的话头是必然的;另外,此次漫游干谒俱无结果,也是李白油然而生出世念头的原因。

开元八年日,李白返回故里,有《冬日归旧山》诗:

未洗染尘缨,归来芳草平。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睛。地冷叶先尽,谷寒云不行。嫩笔侵舍密,古树倒江横。白犬离村吠,苍苔上壁生。穿厨孤难过,临屋旧猿鸣。木落禽巢在,篱疏兽路成。拂床苍鼠走,倒筐素鱼惊。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此时重一去,去合到三诗中“洗观修良策,敲松拟素贞”之语,当是听从苏颈“广之以学”的教诲,以山中之松自励,决心发愤读书,以图再起。

诗未所云“此时重一去,去合到三清”,以天庭仙界喻朝廷、帝京,隐然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范传正《新墓碑》语)之意。此后三年间,李白大概一直都在家乡附近的匡山大明寺发愤读书,以期大有用于世。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述及蜀中行止时又有云:“又昔与逸人东严子隐于岷山之阳,白巢居数年,不迹城市。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广汉太守闻而异之,诣庐亲睹,因举二人以有道,并不起。”大约也是此数年间事。“有道”是唐时取士科目之一。唐时取士,有进士科、明经科,为常科(常年开设的科目)。又有制科,不定期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名目繁多,“有道科”即其中一种。各科之中,最重进士一科。李白的从政方式,似不在历阶而升的应试,无论各科皆不屑参加。他的目的,还是要“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地方长官推荐他,却推辞不去,看起来好像是失去了一次进身的机会,从另一方面讲,愈是推辞不起,愈能造成声誉。声誉自下而上,造得大了,直到上达天子,“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局面才能造成。这种从政方式,李白是早在从赵蕤学习时就已经坚定了的。

开元十三年(724)春,李白二十四岁时,下定决心去蜀远游。

辞别故乡时有《别匡山》一诗:

晓峰如画参差碧,藤野摇风拂槛垂。野径来多将犬伴,人间归晚带樵随。看云客依啼猿树,洗钵僧临失鹤池。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

此诗不见于李白文集,仅见于彰明、江油二县志。县志录自宋《匡山大明寺住持碑》,碑今藏江油李白纪念馆。根据诗的情调,应当看作是李白早期重要作品。李白青少年时代正是“开元之治”前期,唐玄宗励精图治,姚崇、宋焉、张说、苏颈都是辅佐他的名相,国家如日中天,欣欣向荣。尤其是开科取士制度的实行,使自汉以来形成门阀世胃盘踞上位的现象得到很大扭转,出身寒素的知识分子可以借科举之途旦夕间出人头地,出将入相,极大地鼓舞和刺激了普通士人参与政治、报效国家的欲望。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述其出蜀目的云:“以为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这就是诗中所说的“已将书剑许明时

李白从小胸怀大志,将近二十年的读书学习,磨砺志向,目的即在于将自己的文才武艺献给大唐王朝。摆在他面前的理想之道如青天一样平坦如砥,他自信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他取道成都、峨眉,沿途流连至,始自嘉州(今四川乐山)买舟东下渝州。离开了故乡,又将离开蜀地,李白的心情是复杂而不能平静的。舟行途中,他有《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抵渝州后,李白又留连累月,遍游巴地,直到次年(开元十三年)春始出三陕,途中有《自巴东舟行经瞿塘峡登巫山最高峰晚还题壁》、《宿巫山下》诸诗。船行至荆门,水天茫茫,眼前是开阔的江汉平原,李白不觉心神怡荡,胸襟为之宽舒,有《渡荆门送别》诗: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属对工整,平仄协调,是最严格的五律。诗题日“送别”,并无送别之人,送别者,其实就是故乡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