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横江词六首》与横江风波题材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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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横江词六首》与横江风波题材诗歌

 

横江,特指今安徽和县与马鞍山市之间的一段长江。本为东西走向的长江流经天门山即今属芜湖市之东梁山(唐属当涂县)与今属和县之西梁山(唐属历阳县)后,因受到山势的阻遏,改为直北流(李白《望天门山》诗中“碧水东流至此回”句即一作“直北回”)。正因为此段长江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故自古以来经行的船只常受到风浪所阻。这一自然现象自李白在长江东岸的采石渡江,并西望长安作《横江词六首》以后,横江与横江风波便被赋予了独特的文学内涵,成为后世诗人诗歌创作中的常见题材,并被广泛寄予了家国身世之感。本文试对此略谈浅见,以期就教于大方之家。

一、

关于李白《横江词六首》的著作时间,唐汝询《唐诗解》(卷二五)云:“天宝三载,白供奉翰林,为妃子、力士所嫉,因求还山,与崔宗之泛江至采石,盖亲睹横江之险而赋以为此也。”应时《李诗纬》(卷四)亦引丁谷批日:“此李白放还后所作,有忧谗畏讥之意。”安旗《李白全集编年注释》将此诗系于天宝十二载(753),谓是“李白本年南下宣州途中经此"。詹锁先生则谓:“大约天宝十三载(754),李白自宣城来到采石津渡,恰遇牛渚春潮,欲渡受阻,便写了《横江词六首》。”郁贤皓《李白选集》将其列入“不编年诗”,并说:“此诗写作年代众说纷纭:或谓郎”乃对青年男子的尊称,诗中津吏既称诗人为‘郎”,应是青年时代的作品。或谓六首诗极写横江风波险恶,言外寓有政途险恶欲往无从之意,当作于被谗出京以后。….姑暂不编年。”为叙述方便,兹将李白《横江词六首》引录如下:

人言横江好,依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言阁。(其一)

海潮南去过寻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奉愁万里长。(其二)

横江西望阻西秦,汉水东连扬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其三)

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其四)

横江馆前津吏迎,向余东指海云生。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其五)

月晕天风雾不开,海鲸东壁百川回。惊波一起三山动,公无渡河归去来。(其六)

正如诸位先生所分析,此组诗歌第一首总写横江之恶与风浪之险;第二首主写牛渚春潮的汹涌澎湃以及由横江风波所引发的无限愁绪;第三首点明了“一水牵愁”的原因,即横江恶浪阻挡了自己前往西秦实则借指长安的道路;第四首又具体写到海潮经过天门山时的惊险;第五首紧接着写面对如此风波,横江馆津吏对自己的劝阻;第六首总结全篇,写出了横江气候、海潮的险情及自己“公无渡河”的决定。

说到风波,以中国之大、江湖之广,风波可谓无处不在,为何唯独横江风波被李白赋予了独特内涵与寓意呢?这就涉及采石一带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战略地位问题。明未清初的历史地理学家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在论述姑熟(今马鞍山市一部分及当涂县)的战略地位时,说其“控据江山,密迩邑。自上游来者,则梁山当其要害;自横江渡者,则采石扼其咽喉。金陵有事,姑熟为必争之地。东晋以后,尝谓京口为北府,历阳为西府,姑熟为南州。而南州关要,比二方为尤切,地势然也”。采石依托长江天险,自古以来即为南北交通要津,唐代以前长江下游的船只多从此过江,甚至于达到“自采石济者,十之八、九;自京口渡者,十之一、二”的比例。也正是因为如此,横江一带风浪的相对平静与险恶,就对船只行进的顺利与否起到了十分重要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南宋著名诗人陆游在其《入蜀记》卷二中说道:

采石,一名牛渚,与和州对岸,江面比瓜洲为狭,故隋韩擒虎平陈及本朝曹彬下南唐,皆自此渡。然微风辄浪作,不可行。刘宾客云:“芦苇晚风起,江鳞甲生。”王文公云:“一风微吹万舟阻”,皆谓此矶也。

他还记载了一则趣事:乾道六年(1170),陆游途经当涂,因巧遇便风,舟人于是“击鼓挂帆而行”。但同时“有两大舟东下者,阻风,泊浦激,见之大怒,顿足诟骂不已。舟人不答,抚掌大笑,鸣鼓愈厉,作得意之状”。遇到便风,击鼓挂帆而行,竟也会遭遇阻风船只的嫉妒,并进而“顿足诟骂不已”。而陆游所乘船只的舟人反而“鸣鼓愈厉,作得意之状”,从中可见横江风波的不可捉摸、顺逆由天,所以陆游才会说:“江行淹速常也,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可谓两失之矣。”

关于李白《横江词六首》的寓意,詹锁先生认为:“这组诗中描写了横江风波的险恶,也寄托了诗人的家国身世之感。”旗先生谓:“诗借横江风浪挥斥此期幽愤。”她还对此进行了详细分析:“此诗极写横江风波,一唱三叹,愁肠百结,忧心如醉。其情调与初游江东诸作迥不相类。白初游江东之时,风华正茂,裘马轻肥,尚未历人世坎坷,几不识优患为何物,何来‘一水牵愁万里长’之感?亦尚无长安之行,更无去朝之事,何来‘横江西望阻西秦”之叹?….白之于横江风波大书特书,虽系当时所见,亦系心境使然。盖白此时深感回天无力,唯有高举远引。然远游之际,系心君国,着恋长安,复又忧心忡忡,恨思绵绵。虽屡言出世,实则匡君忧时之心,壮志未酬之恨,念兹在兹,无时或忘。……横江渡头,风高浪急之景,云愁雾惨之象,天摇地动之势,若非以此情观之,亦未必至于斯极。其所以至于斯极,正缘作者以此情观之。”郁贤皓先生也说:“此六诗类似古题乐府,多比兴寄托。故谓六首诗寓政途险恶之意不无可能。”诸位先生的分析都很深刻,其中又尤其以安旗先生所述发覆更深。

此组诗歌极言横江风波之险恶,却又并非单写自然界风波,实际上是用比兴寄托借指仕途、人心之险恶,寄寓了诗人的彷徨失意之感、去国怀乡之恨,将怀才不遇、壮志未酬、匡君忧时、忧谗畏讥等种种复杂情感写到了极致。如果没有长安待诏翰林又被赐金放还的经历,似乎难以写出如此诗歌。诗中之横江风波,也早已远远超过了自然界影响力的范畴,被深刻赋予了人生哲理与文学内涵,成为人生命运不可捉摸而又无可奈何的象征。

二、

正因为李白《横江词六首》组诗将“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复杂情感写到了极致,所以后世诗人途经牛渚,再次遭遇横江风波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李白的《横江词六首》,并与自己的遭际结合起来,借李白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由此生发出无限感慨。自李白之后,横江风波便渐渐成为经行此处的诗人创作中的常见题材,写有以采石矶一带为主的横江阻风、阻雨、阻雪等题材诗歌的诗人代不乏人。

北宋王安石《牛渚》诗云:“历阳之南有牛渚,一风微吹万舟阻。华戎蛮蜀支百川,合为大江神所缠。山盘水怒不得泄,到此乃有无穷渊”,即写出了横江风波翻江倒海的气势以及微风辄浪作对经行船只的阻碍。而梅尧臣对横江一带浪急风高、行船艰难的描述则更加生动逼真,其《过褐山矶值风》诗云:

山口风偏急,矶头水似煎。喧声殊倦听,逆上正难牵。

暗石唯愁碍,长途未拟前。江心看白浪,卷起大于船。

正因为横江一带波涛汹涌,暗流潜藏,随时都可能舟翻人亡,所以经行此处的客人往往要经受生死考验,有时只好听天由命,企求上天垂顾,江神开恩。北宋李绷的《赠卜者张生歌,张,历阳人也》即回忆了自己曾经亲身遭遇过的一场横江风波骤起、当时舟中众人的惊惶恐怖及转眼又风平浪静的瞬息万变:

我忆扁舟昔南渡,江心忽值蛟龙怒。大浪奔腾舞我舟,尾肋蛇蜓束吾梅。

怒声如雷雷火烈,腥风鼓天天如雾。我观蛟龙等一戏,众面仓惶独无怖。

平生忠信天自知,死葬江鱼未应误。须奥水天碧镜净,顺风入帆风若御.…

横江风波之屡屡见诸历代诗人笔下,其所激发起的情感也丰富复杂。有着“太白后身”之称的北宋当涂籍诗人郭祥正写到家乡的采石渡,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东晋袁宏于江面运租船中吟诵自作的咏史诗而受到谢尚赏识,从此声名大布的往事及李白于此作《夜泊牛渚怀古》缅怀谢尚的情景,发出了“采石渡头风浪恶,九道惊涛注山脚…..我来览古凭阳春,高吟未遇谢将军”的感慨,表达了和李白当年同样的怀才不遇、渴望伯乐赏识的惆怅心情。而苏轼的《慈湖夹阻风五首》中“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泊天”则既有对自己高才见嫉、宦海沉浮的无奈,也充满着对人生命运与遭遇的深刻感悟。

明代陈翼飞的《横江馆》一诗:“横江馆外云,津吏莫东指。但为放舟行,风波日如此”,不仅沿用李白《横江词六首》中唐时横江馆的旧名(明初已改名皇华驿),而且整个诗句都是化用李白原诗原句,借“风波日如此”表达了仕途险恶古今一样的感唱。其他如赵孟题的“天门日涌大江来,牛渚风生万壑哀”(《蛾眉亭》),张弼的“扬子江头独问津,风波如旧客愁新”(《横江》),邓汉仪的“渡头风雨暗芙蓉,津吏停桡会此逢……极目故乡东海上,只今江汉自朝宗”(《横江馆》),施闰章的“去日阻风处,归途仍石尤。……空怀千里恨,独泊一扁舟”(《岁暮牛渚阻风》等,或是表达自己去国怀乡的愁绪,或是描述自己别有怀抱的寂寥,或是生发出横江风波依旧、世事艰难依旧的无限感慨,均将李白《横江词六首》中所表达的家国身世之感延续了下来。

明清诗人如王世贞、梅鼎祚等多有再作《横江词》者。王世贞的《横江词四首》,就借江上“越女红妆”、“植郎妙舞”等寄托了对李白的无限向往、追思与怀念:

越女红妆隐画桡,惊波无际雪山摇。贪趋破镜西陵约,不怕江风八月潮。(一)

江上植郎来往频,婆娑妙舞赛江神。来时风水随船尾,欲往惊涛好涉旬。(二)

锦缆罗帆翡翠,长年催趁午时潮。江头杨柳深相恨,折损东风几万条。(三)

春江一线日边开,万古东流去不回。闻道海波穿地底,可能还向磺西来。(四)

李白《横江词六首》之后,历代诗人之所以将横江风波作为常见题材写入诗题、诗句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是源于对李白才华的倾慕、身世的感慨以及对伊人的无限缅怀。例如:

江回偏留月,山空不住云。遥怜李太白,曾忆谢将军。(宋·郭祥正《望牛渚有感三首》其三)

不有浮海叹,岂无济川功。大鹏度寥廓,斥鹦守卑丛。物理固有定,世事徒匆匆。(明·管讷《梁山阻风泊大信镇韵》)

采石遥阻渡江船,因喜从容现谪仙。一代诗名谁与共,千秋酒态自堪怜。(明·程大约《采石阻风谒太白祠》)

太白祠边烟树秋,山舟迢递为君留。清江碧浪鲸长在,海月宫袍仙不游。(明·冯世雍《采石阻雨登太白祠》)

竹帛偏怜壮志虚,乾坤剩有诗名在。(清洪亮吉《花朝日阻风江囗望太白楼咫尺不得上》)

南风连日阻江船,太白楼边水接天。且借诗仙楼槛下,横铺一榻纳凉眠。(清·阮元《西南风阻留住采石矶太白楼》)

这种横江风波依旧,而诗人们愁怀却新的种种复杂情感,正是李白及其《横江词六首》所产生的连锁效应,也是李白及其《横江词六首》在文学史上地位的充分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