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白诗歌中的禽鸟意象与人格意识

首页 > 李白文化研究 > 时间:2019-05-04 07:16 标签:

李白诗歌中的禽鸟意象与人格意识

意象是诗歌的细胞,是诗歌艺术思维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在古典诗词之中,源于自然界的意象比比皆是。当这些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物象,一旦进入诗歌的领域,作为传情达意之体,便成为了诗歌意象。意象的出现,恰如诗歌海洋中一簇簇光彩夺目的浪花一般,为诗歌带来别样的风采与魅力。“诗的意象带有强烈的个性特点,最能见出诗人的风格”。每位诗人都有各自锤炼意象、组合意象的独特性。

在我国的历史文化长河中,禽鸟意象可谓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承载着丰厚的传统人文精神。《尔雅》云:“两足而羽谓之禽。……禽,即鸟也。”李白经常钟情于各种鸟类,尤其酷爱自由翱翔、不受羁绊的飞禽意象。李白自称“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李白在诗作中塑造了大量的禽鸟意象,为我们营造了一个五彩缤纷、飞腾翔集的百鸟世界。这些禽鸟意象又分为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的禽鸟,以及神话传说中虚构的禽鸟。李白笔下个性化的禽鸟意象大多带有丰富多彩的原型特征,同时也折射出诗人强烈鲜明的自我情感色彩和变幻多姿的个体意识。透过这些禽鸟意象,亦可管中窥豹,略见李白宽广深刻、丰富深邃的内心世界。本文将对李白诗歌中的频频出现的凤凰、鹤等禽鸟意象逐一探讨,进而剖析这些禽鸟意象与人格意识之间的深刻联系。

一、凤凰意象

凤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凤是高贵、尊严的象征,在漫长久远的中华文化历史长河中,受到人们的崇拜与景仰。凤凰被推举为“百鸟之王”,雄曰“风”,雌称“凰”,与龙、麒麟、龟合称为动物四灵。早在七八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中,即有双凤朝阳的刻骨,凤凰已经成为艺术表现的对象。在悠久的历史文化长河中,凤凰在衍生出其特定文化内涵的同时,亦与龙一同汇构成了中华民族最重要的文化图腾。源于信仰的凤凰文化已经深深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之中,凤凰意象不仅具有浓重的信仰的色彩,而且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人文、认知、审美等丰富灿烂文化内涵的重要载体,成为一种文化象征符号。凤凰是李白诗中突出的神鸟意象,不独具有强烈的信仰色彩,而且富有鲜明的个性特色。

(一)国泰民安、天下祥和的祥瑞征兆

《山海经·南次三经》记载:“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我国上古时即以凤凰作为吉祥的征兆,《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说文》云:“凤,神鸟也。天老曰:风之象也,鸿前、磨后、蛇颈、鱼尾、鹤额、鸳腮、龙文、虎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灌羽弱水,暮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从鸟,凡声。凤飞,则群鸟从以万数,故以为朋党字。”

凤凰翔集则是王道仁政、天下太平的征兆。《尚书·考灵耀》云:“明王之治,凤凰下之。”《论语·子罕》云:‘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礼斗威仪》曰:“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则凤集于林苑。”《诗经·大雅·卷阿》曰:“凤凰于飞,翅翔其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风鸟至、河出图被视为祥瑞之兆,凤凰常常作为国泰民安、天下祥和的祥瑞征兆出现,具有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幸福吉祥等含义。《山海经·海内经》亦云:“是鸟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说文》对凤的解释同样也是将凤视为国泰民安、民和俗静的征兆。刘勰《文心雕龙·原道》称:“旁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风凰常常作为象征天下祥和、国泰民安的祥瑞出现在文学作品中。李白诗作中的凤凰亦常以国泰民安、天下祥和的祥瑞征兆出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一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凌空起势、大气磅礴,用凤凰来游象征王朝的兴盛,风去台空比喻繁华的逝去,“所抒发的是繁华易逝、圣时难在、惟有山水长存的无限感慨”,寄托了李白呼唤圣贤治世的社会理想。“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借凤凰的来去描绘南朝昔盛今衰的情景。仰望长空风云变幻,俯视江流一去不返,人生的短暂与时间的无穷,世事变幻与宇宙的永恒,历史的沧桑巨变带给诗人以无尽的苦痛。“李白脱离唐代社会现实的价值判断在带给他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和永恒的生命力的同时,也给了他怆痛的人生经历”。李白的精神完全投入这江天之间,我们领略到的是一种峻洁率真的人格美。

(二)仁人志士、高洁品行的崇高象征

传说古代帝王少昊、周成王即位时,都曾有凤凰飞来庆贺,凤凰意象与政治相连,凤凰成为圣主仁君、王道仁政的贤德征兆。

《大戴礼》云:“羽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故古人常以凤凰隐喻品德高尚的圣主人君,含有圣明、至高无上之意。文学作品当中,凤凰常用来比喻志向高洁的贤德之人。例如屈原的《涉江》,用凤凰比喻贤德之人,燕雀比喻奸佞之人:

弯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一屈原《涉江》

阮籍《咏怀》组诗中,亦借用凤凰意象来象征高洁之士:

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岗。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但恨处非位,怅恨使心伤。—阮籍《咏怀诗》其七十九

李白亦常在诗作之中,借凤凰言志抒情。李白笔下的凤凰,多以高洁神圣的形象出现,这与李白本人的个性气质、人格魅力相类。任华《杂言寄李白》称李白:“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①李白以一种超现实的态度俯视社会,幻想通过一鸣惊人、一步登天的方式,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在封建时代举步维艰追寻独立人格的李白,其率真的个性,高洁的品行可见一斑,深受比兴寄托的文化传统模式的制约与影响。意象“是形象和情趣的契合”,李白在诗作中亦常借风凰言志,同时又别出心裁、独辟蹊径,拓展传统风凰意象兴寄的窠白,丰富其内蕴,开辟出一片新天地。“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李白《古风》其四),李白将凤凰人格化,将盛唐的时代精神贯注于凤凰意象,使风凰成为其政治理想的寄托,从而表现超凡脱俗的气质,凤凰已然成为中国文人形象的典型缩影。“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将孔子比作鸟中之王凤鸟,足见其对孔子的敬仰与推崇,这种含泪之笑,郁结着诗人强烈的愤懑与深沉的痛苦。“凤凰暗示出李白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济苍生,安社稷,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圣君贤臣,和衷共济,实现理想的社会图式,具有积极用世而又遵矩合度的向心力,反映出孔孟儒家思想对他的约束与规范”。

然而身份高贵、志向高洁的凤凰,却在世俗社会中无处容身、举步维艰,这无疑是绝佳的讽刺意味。凤凰在李白诗歌中的处境是如此的艰难苦痛,“凤鸟鸣西海,欲集无珍木”(李白《古风》其五十四),萧士赟云“盖谓当时君子亦有用世之意,而在朝无君子以安之,反不如小人之得位,呼引类至于万族之多也”②。“竹实满浦,凤来何苦饥”(李白《赠柳圆》),“鸷鹦啄孤凤,千伤我情”(李白《望鹦鹉洲怀祢衡》),“中有孤凤维!哀鸣九天闻”(李白《送崔度还吴》),“意欲托孤凤,从之摩天游。凤苦道路远,翱翔还黄昆丘”(李白《留别贾至舍人至》),“孤凤向西海,飞鸿辞北溟”(李白《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弯凤翻羽翼,啄粟坐樊笼”(李白《酬韩侍御见招隐黄山》)。“孤”、“独”、“不群”等词语和凤凰意象始终结合在一起,正折射出诗人的孤独心态。飘逸不群的风凰意象,体现着李白卓尔不群、傲岸不屈的人格理想与魅力胸襟,平添几分孤独哀伤与伤感苦痛的情调,浮现出现实生活中诗人孤独而又傲岸的身影。

李白笔下的凤凰常常与鸡犬等形象同时出现,形成陪衬与反差,如李白《鸣皋歌送岑征君》之“鸡聚族以争食,风孤飞而无邻”,凤凰宁可高飞远举,而不甘与群鸡争食,显示出诗人对官场之中美丑不分、忠奸不辨的无比愤慨。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孔圣犹闻伤风麟,董龙更是何鸡狗。”以孔子的困厄之苦来宽慰自己的失意之悲。而《送薛九被谗去鲁》的“凤凰宿谁家,遂与群鸡匹”、《赠郭季鹰》白马“耻将鸡并食,长与凤为群”,则化用了宋玉笔下的凤凰,表现出了诗人孤标傲世的性格特征。李白《古风》其四十之“凤饥不啄粟,所食惟琅。焉能与群鸡,刺蹙争一餐”,则以凤凰自喻,借以表明高洁品行、远大志向。在这类诗作之中,李白均以“凤凰”比喻品行高洁之谦谦君子,而以“群鸡”比喻追名逐利之仕宦小人。显示出个人的孤独、命运的悲剧。凤凰的卓然不群,也折射出李白在现实中的挣扎、无助,与李白的人生遭遇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展现出遗世独立的高洁人格,以及傲然于世的铮铮傲骨,正如裴斐先生《李白个性论》一文所言:“太白之奇,盖自气生!其所谓气,就是傲世独立的人格力量,岂有他哉!李白所以惊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李白为诗深受屈原影响,其咏凤凰之诗同样如此。李白诗作中常以凤凰比喻君子,群鸡比喻小人,从屈原的作品中亦可探出其端倪:“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屈原《涉江》),可见其创作手法的一脉相承。

(三)放旷情怀、不羁个性的传神写照

李白为人慕自由、尚洒脱,为诗“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州”,在广阔的时空之中驰骋着自己的想象。以仙风道骨著称的李白,其放旷不羁的情怀往往在字里行间显露无余。他梦想的生存状态是“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李白《赠韦秘书子春》)。

他笔下的诗歌意象具有飞动性,往往超越了意象本身所包含的主旨。凤凰意象之于李白,折射出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更多地喻示着其主要诗歌精神——放旷的情怀、不羁的个性、高蹈的志趣等道逸之心——的另一个侧面,即他济苍生、安社稷的人生使命感和海县清一、君圣臣贤的社会责任心等儒者之志”。“皎皎弯风姿,飘飘神仙气”(李白《赠瑕丘王少府》),为读者展现出令人神往的神仙世界。

曾经在大唐盛世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的李白,他所追求的乃是“达则兼济天下”的政治理想,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行路难》)的人生梦想。既要报效君王,同时又要保有自我。其“不屈己,不干人”的处事原则,从本质与内涵而言,与崇高脱俗、飘逸不群的凤凰是一致的,象征了李白自由解放的个性精神。正如严羽《沧浪诗话》所云:“太白天才豪逸”,“李白是盛唐文化孕育出来的天才诗人,其非凡的自负和自信,狂傲的独立人格,豪放洒脱的气度和自由创造的浪漫情怀,充分体现了盛唐士人的时代性格和精神风貌。盛唐诗歌的气采、情采、神采,在李白的乐府歌行和绝句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诗歌创作,充满了发兴无端的澎湃激情和神奇想象,既有气势浩瀚,变幻莫测的壮观奇景,又有标举风神情韵而自然天成的明丽意境,美不胜收。李白的魅力,就是盛唐的魅力。”

(四)奸候之人、权臣之士的真实写照

凤凰在李白的诗作之中,也以奸佞之人、权臣之士的面目示人:

摇畜双彩凤,婉变三青禽。往还瑶台里,鸣舞玉山岑。以欢秦娥意,复得王母心。区区精卫鸟,衔木空哀吟。——李白《寓言三首》其二

萧士赞曰:“此刺当时出入宫掖,取媚后妃、公主,以求爵位者。采凤、青禽,以比奸佞。瑶台、玉山,以比宫掖。秦娥,以比公主。王母,以比后妃。精卫衔木以比小臣怀区区报国之心,尽忠竭诚而不见知,其意微而显矣。”(王琦《李太白全集》卷二十四)李白以表面的潇洒旷达、超然世外,展现出内心的深沉忧愤、深刻隐忧,于恬淡超然的背后隐含着政治失意的苦楚与愤慨,诗人的隐忧意识潜藏于抒情意象之中。

李白所歌颂的凤凰不独是真、善、美的化身,而且也反其意而用之,积淀着丰富而又复杂的历史文化内蕴,寄托了文人士大夫们对理想社会的向往与追慕,是儒家文化中圣与德的化身、道家文化中自然与飘逸的化身。李白诗歌中的凤凰意象,将这种思想倾向发挥得淋漓尽致。

由此可见,李白诗中的神鸟凤凰,除具有鲜明的原型形象之外,还与诗人李白融为一体,凸显出李白思维的天真灵动、性格的豪放旷达、追求的执著不懈、探寻的坚忍不拔,成为李白精神的象征。不仅体现了李白的思想追求与个性气质,而且具有独特的时代精神与个性意蕴,丰富了神鸟凤凰的原型意蕴。“有意无意间,李白把道家的全身独善和儒家的君子固穷的结合点巧妙融入了‘风凰’形象”。“李白简直像一股狂飙,一阵雷霆,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威,以一种震慑的力量征服了同代的读者”①,从而使李白诗充满神奇瑰丽的色彩,诗歌的结构纵横开阖。当然,李白笔下的风凰也不独是高洁典雅的象征,同时也用来比喻奸佞之人、权臣之士。

二、鹤意象

中国传统诗词中的意象,大多具有继承沿袭的特性。鹤多用以喻得道之仙人或志向高远之人,李白于此着力挖掘、独辟蹊径,鹤意象成为“谪仙”李白形象的传神写照,融入了诗人的个性特质、追求梦想,以及成功的希冀、失意的苦楚,幻化出诗人茕茕子立、艰难前行的不屈情状。李白笔下的鹤舞动着诗人的灵魂,他以独特的感情熔铸它、以新颖的方式运用它,在李白的诗歌中鹤既代表着自由飘逸,同时也是苦闷困顿的象征,成为传统人文精神的载体,借此自由驰骋于艺术领域之中。

(一)自由与高洁的象征

《诗人玉屑》云:“禽中唯鹤标致高逸”,②飘逸秀美的鹤具有超凡脱俗的气息,是自由、高洁的象征,常常用来比喻品行高洁、才华出众的君子贤士、隐者逸士。鹤意象在文学创作中拥有悠久的历史,蕴含着浓厚的文化历史内涵。《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毛传:“兴也。……言身隐而名著也。”郑笺:“……兴者,喻贤者虽隐居,人咸知之。”足见,鹤有冲天之志,象征着一种超越尘俗的自由,借以表现文人士子的远大抱负、才华横溢,是其出淤泥而不染人格的自我比照。

李阳冰《草堂集序》称李白诗“千载独步,惟公一人”,皮日休于《七爱诗》中盛赞李白“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喜自然、慕自由、尚高洁的李白,经常在诗作之中以鹤来标举超世脱俗之情:

俯视鸳鹭群,饮吸自鸣跃。夫子虽蹭蹬,瑶台雪中鹤,独立窥浮云,其心在寥廓。一李白《游敬亭寄崔侍御

此诗以鸳鹭群喻在朝得势者,雪鹤独立以喻崔侍御,具有直冲云霄、奋发向上的气势,是其高洁品行的真实写照。李白在诗歌中赋予鹤淡泊宁静、超脱飘逸的人格品性,寄托着深厚真挚之情,营造出优美飘摇的艺术美境,将鹤视为超脱的情感寄托。在向黑暗、庸俗的现实挑战之际,李白冲决一切、无所畏惧,我们可以一窥诗人的浑朴天真、自然飘逸之真性情,显示出了强烈的人格力量、卓越的人生理想,以及对绝对精神自由的不懈追求。

一鹤东飞过沧海,放心散漫知何在?一李白《怀仙歌

李白的最高理想是积极入世、辅佐明君、建功立业,最终功成身退,“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李白《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这种人生夙愿常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诗人遥望仙鹤东飞,不禁情思飘动、浮想联翩。飞鹤飘逸不群,令诗人若有所思,正是:“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猴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画中,令色氤氲。御风蓬叶,泛波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期之,欲得愈分。”(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自己不能有如仙鹤一般悠然自得,反为尘世所羁绊、为世俗所负累,这是一种理想难以实现、自由难以成真的巨大苦闷。这种对自由的无限渴望,契合了千百年来人类摆脱束缚羁绊,追求自由任真的共同理想。这样的例子在李白的诗作之中,不胜枚举,“白鹤飞天书,南荆访高士”。(李白《赠参寥子》)

(二)长生与永恒的意蕴

在道教文化中,圣洁典雅的鹤象征着长寿,具有灵性与仙气,是神仙道者常用的坐骑。鹤是道家自由思想的飞升,更成为文人墨客的知己,是文学作品中重要的仙化意象,道骨仙风、卓尔不群,具有长生不死、生命永恒的文化意蕴,展现出深厚的文化历史内涵。《初学记》卷三十引《相鹤经》云:“鹤者,阳鸟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依火精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故七年小变,十六年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六百年形定。体尚洁,故其色白;声闻天,故头赤;食于水,故其喙长;轩于前,故后指短;栖于陆,故足高而尾凋;翔于云,故毛丰而肉疏。大喉以吐故,修颈以纳新,故生大寿不可量。所以体无青黄二色者,木土之气内养,故不表于外。是以行必依洲屿,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宗长,仙人之骐骥也。”《初学记》中对鹤的记载,不仅描绘了鹤的体貌特征、生活习性,还剖析了鹤何以长生不死的原因,因而这段记载视为对鹤长生意蕴的阐释。《淮南子·说林训》:“鹤寿千岁,以极其游。”明确指出鹤是长寿的象征,颇具仙风道骨的风韵。

在李白的诗作中,鹤意象大量出现,“客有鹤上仙,飞飞凌太清”。(李白《古风》其七)借鹤喻人,以鹤抒情: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李白《江上吟

黄鹤东南来,寄书写心曲。——李白《酬岑勋见寻就元丹丘对酒相待以诗见招》

黄鹤是道家仙鸟,“黄”意味着其具有的卓尔不群的仙风道骨,黄鹤寄托着人们“延年益寿,羽化登仙”的共同夙愿与虚幻理想,折射出卓然不群的飘逸之气,正如袁行需在《李白诗歌与盛唐文化》一文中所指出的:“李白乃是以气夺人……气的充沛与浩大是盛唐文化的特点,也是李白诗歌具有特殊魅力的一个重要原因。至于艺术技巧,不过是在气的统帅之下更加充分地发挥了他们的作用而已。”0李白的诗篇之中,鹤、松常常两两对举,一同出现,如:“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鸣”(李白《寻雍尊师隐居》),自然闲远之态令人陡生羡慕之情。

(三)消忧与解愁的载体

鹤在中国古典诗词之中,犹如精灵一般,既优雅地舞动着超凡的仙姿,也挥洒着诗人的心绪。当高洁远大的人生志向在现实境遇中无法实现时,鹤又成为文人消解哀愁、寄托不满的绝佳载体,是孤独与落寞情感的流露:“朝戏于岑寂,夕饮乎瑶池。厌江海而游泽,掩云罗而见羁。”(饱照《舞鹤赋》)古代文人经常借用鹤意象来传达他们内心渴慕远离尘世的愿望,鹤成为他们由冷酷现实通向理想世界的一座桥梁。

李白诗作中反复出现的鹤意象,是盛唐时代精神和诗人心灵世界的绝佳载体,蕴涵着深邃的悲剧意识。李白终其一生的理想,是辅助帝王使之实现“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蓝图。李白毕生的宏愿是自布衣直取卿相,拜相封侯、匡时济世,梦想在以帝王为中心的社会中确立自己的不朽地位。李白的悲剧在于济世之愿的付诸东流,因而他的内心始终蕴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无所归依的漂泊感和难以释怀的孤独感,使他经常陷于难以自拔的困境之中,他悲鸣“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行路难》其二),他哀叹“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李白《送蔡山人》)。李白心忧生命短暂,手抒忧生华章,透露出的是对人生执著的热爱与眷念之情。李白的这类诗歌,充满了对生命理性的思考、对人生哲理的慨叹,使得生命忧患构成了其诗歌吟咏的重要内容。飘逸不群之鹤,正好折射出诗人孤独的心态,茕茕子立之鹤也是诗人形象的化身:

君看海上鹤,何似笼中鹑。独用天地心,浮云乃吾身。——李白《对雪奉饯任城六父秩满归京

此时李白笔下的鹤意象,已经逐渐从仙鸟向凡鸟转变,带有明显的脱圣入凡痕迹。李白在诗作中不仅对鹤优美的形象大加赞赏,同时也扩大了鹤的历史文化内蕴,为读者带来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这是一种自我失落的孤独与迷惘,知音难遇的幽怨与悲愤,仕途艰难的愤激与忧患,展示出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共同汇构成了诗人内心强烈的悲剧情结。强烈地抒发了诗人渴望自由的迫切心情,又表达了那种苦苦追寻而不得的无奈之悲,抒写了一位失意者深藏于内心的孤愤。消忧解愁之鹤,独具飘逸之美,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谢榛《四溟诗话》),余音缭绕令人回味无穷。

李白在现实中执著于理想的不懈追求,其壮志不移的人格精神,以及其人生理想、人格精神所化作的诗情,冲破时空的限制、超越时代的阻隔而永放光芒。而其诗作中屡屡出现的众多禽鸟意象,亦体现出李白独特的人格意识和不朽的人格魅力。